宋慎把照片发了过来。
两张照片一上一下出现在袁小溪的手机屏幕上。
上面是真泰文在悉尼拍的近照。戴着黑框眼镜,肤色偏白,五官平淡。属于扔进人堆里也找不出来的那种长相。
下面则是袁小溪截图了方的朋友圈发给宋慎的人。浓眉深目,鼻梁高挺,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衬衫领口敞着,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两张照片区别明显,不需要任何专业鉴定,只要有一双眼睛的人都能一眼看出来,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真泰文是那种在商学院里埋头做PPT的书呆子,假泰文那张脸放在任何一个社交平台上都能当颜值博主。
方墨偏偏又是个很吃颜值的人。大学的时候她就不止一次说过,找男朋友的第一标准是好看。
这个假泰文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阳光帅气,风趣幽默。从长相谈吐到家世背景,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了她的需求上。
太像是有备而来的。
也许是从盛老师把财产留给她的那时候起,她就进入阿努查等人的视线。但她丝毫都没有察觉到,反而在发现自己的身体会出现不可控的情况时,赶紧到医院就诊。
每一次就诊的经历,都是一次确证。让他们锁定了她。
然后,他们开始布网。
方墨和许南音是她最好的朋友。许南音已婚,刚刚度过蜜月,不太可能单独跟陌生男人出去玩。
而方墨单身, 喜欢帅哥, 家境殷实又心思单纯,是最好突破的那一环。
所以假泰文出现了。
不是方交友不慎,很可能是她连累了方墨。
袁小溪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问宋慎:“有没有查到方墨的下落?”
宋慎叫苦:“大小姐,哪有那么容易?人已经失联了好几天了,你们才有警觉,黄金时间早过了,正常情况下,都转好几道手了。”
袁小溪难受。她知道宋慎没有说错,他曾经经手类似的案子。
“你知道我是怎么查到假泰文身份的吗?我拿着你发来的截图跑了不下十个地方!奥尔顿商学院的校友会、国商会、这边的夏人商会......跑的脚底板都快磨穿了!”
“最要命的是真泰文在暹国用的是文名,假泰文用的也是文名,两个人名字的罗马拼音差不多,我查资料的时候差点搞混。好不容易找到真泰文一个前同事,那人一看照片就说不对,说真泰文根本没这么帅,我才顺着这条线摸到了奥尔顿商学院校友会那边,最后费了好大劲才联系上真泰文
本人。那哥们正在悉尼加班,接到我的电话还以为是诈骗,挂了我三次。"
袁小溪立刻道谢:“辛苦了!宋老板,这笔账我记下了。如果能找到方,我在现有费用的基础上再加十万。如果你们能把人完好救出来,再加二十万。”
宋慎笑了下,像是在磨牙,一会后说:“袁小溪,除了钱,你是不是没有别的话跟我说了?”
袁小溪愣住。她跟宋慎不就是她出钱,请他干活吗?不谈钱,还能谈什么。
但宋慎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对。他现在是她最需要的人,有能力,又灵活,是她能救方的得力人手。必须要处好了。
但袁小溪想了一会,依旧没想明白她和宋慎除了谈钱谈事,还能谈什么。
电话那头寂静无声。通话却没中断。
她又想起了国信号不好。
“宋老板?宋老板!宋慎,你还在吗?”
“在。”宋慎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带着一股子没好气的劲儿,“还没死。”
袁小溪皱了皱眉。宋慎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了,以前跟他谈钱的时候,他眼睛亮得跟见了鱼的猫似的。
现在倒好,她主动加价,他还甩脸子。
但眼下不是琢磨这个时候的时候。
她现在几乎无人可用。宋慎无论是组织能力,还是行动能力,都很不错。短时间,她找不到可替代的。
她现在需要能在暹国地面自由活动,有人脉有经验有脑子,还能把所有人拧成一股绳的,除了宋慎没有第二个。
他要是在这个时候撂挑子,她在这边的所有安排都得瘫痪。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袁小溪把自己能想到的褒奖之词一股脑往外搬:“宋老板,我知道这段时间确实太辛苦你了,从上次国之行到现在,你一天都没有歇过。
“这样,从今天开始,你的费用从一天五万涨到六万,找到人另算,救出人再另算。你在暹国地面熟,人脉广,没有你在这边坐镇,我们这群人就是无头苍蝇,什么事都办不成。等这次事情完了回春城,我请你吃饭,整个春城的馆子随你挑。
电话那头的宋慎被袁小溪这番连珠炮似的褒奖轰炸得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竟然被气笑了:“袁小溪,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为什么不把价格再多涨点?”
袁小溪愣了愣:“宋老板,我这个价已经不低了。”
她打听到的行情,顶级高手,也就差不多的价。
宋慎被噎得一时无语。
他靠在精神病院外墙的一条窄巷里,头顶的芭蕉叶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打了卷。他扯了扯领口透气,心想这女人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上次暹国之行后,他像是着了魔,天天都想着她。以前看她就是一个大方的主顾,给钱爽快不废话,是桩好生意。现在看到她打来电话,心跳都会快半拍。
可她显然只把他当成了一个尽职尽责,偶尔闹脾气的私人侦探所老板,跟他谈的只有钱,谈钱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涨价涨得比菜市场还干脆。
他也明白不该有这样的心思。可就是控制不住。
隔着电话,宋慎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里,绕了几圈还是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自作自受呗。明知道不该有的心思,还任由继续下去。
她一个电话,他屁颠屁颠什么都忘了。
简直跟没有骨头的狗一样,就差摇尾巴了。
袁小溪久没听到回应,喊了一声:“宋老板?”
宋慎叹了口气,把心里那团乱麻按了下去,开口时语气恢复了正常,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你别担心,假泰文的身份既然已经确认了,接下来就是顺藤摸瓜找到他本人。我这边有几条线可以同时铺开,他在暹国用的手机号虽然已经是空号了,但我可以通过之前跟他有过来往
的人摸清楚他的活动范围。他在拉达那哥欣这边的夏人圈里活动过一段时间,中间人、租车行、他常去的夜店,总有人知道他躲在哪里。只要能抓到他,就能从他嘴里撬出你闺蜜的下落。”
袁小溪大喜。果然每次都是这样,发过神经之后宋老板是很顶事。
经验显示这人喜欢听好话,得顺毛摸:“你自己注意安全,我听说国警务人员好多都参与了人口拐卖,你不要过于相信他们。”
宋慎握着手机,靠在墙根上,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刚才那点无名火被这句关心浇得连烟都不剩了。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更柔了,像是在哄一个忐忑的小姑娘:“放心,我心里有数。你在陈家好好待着,这边的事情交给我。”
袁小溪松了一口气。不发神经的宋老师真的很不错。她正要回应了,听到门外有人过来的声音,连忙道:“我知道了,我这边还有点事,我先挂了。
通话戛然而止。
宋慎看着手机,听见里面传来的嘟嘟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烦躁把耳机拿下来,嘴里低声骂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粗话。
胡师傅见宋慎的电话打完了,连忙过来问结果:“袁小姐怎么说?”
宋慎回过神来,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脸上瞬间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淡定:“她说如果能找到人,把人救出来,她会重谢。额外加钱,数目不小。”
小马笑得咧开了嘴:“袁小姐重情重义,这一趟就算不给钱,我们也帮她跑。”
周师傅附和点头。
宋慎在心里冷笑一声。袁小溪是重情重义,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她在暹国废旧厂房里开枪杀人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结账连小数点都算得清清楚楚。只有那个叫方的闺蜜,才能让她急成这副样子,连价都不还,还蹭蹭往上涨。
但想到袁小溪刚才电话里那句注意安全,宋慎心里那点泛酸的冷笑又软了下去。他招呼胡师傅等人围过来,把手机里的假泰文照片调出来放在中间。
“行了,咱们废话少说。现在第一要务是找到这个假泰文,从他嘴里撬出方墨的下落。胡师傅,你和小马去查这个地址,他之前用过的手机号最后定位在这个片区,那边有几栋公寓楼,你们挨个摸。周师傅跟我走,去会会给他牵线的那个中间人。”
方被一阵刺耳的声音惊醒了。
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头顶的灯。并不刺眼的光让她不由得眯了眯眼。人还有些恍惚。
一阵踢踏踢踏的声音由远而近,她一下子醒透了,连滚带爬缩到了角落里。后背撞上冰凉的铁栅栏,骨头被硌得生疼。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瑟瑟发抖起来。
她在一个笼子里,笼子的栅栏由手指粗细的铁杆铸成,前面有一个门,但此刻那扇门上挂着一把偌大的铁锁。
它很少打开。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这里不见天日,没有窗户,没有钟表,头顶那盏灯泡一直亮着。
她的手机早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手表也被摘走了,唯一的计时方式就是听自己的肚子叫了几次。但饥饿感是间歇性的,有时候很久不吃东西,胃会麻木得不觉得饿。
眼下的空间阴暗潮湿,空气又潮又闷,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酸臭味,像是汗水、排泄物和某种金属锈迹搅在一起,每吸一口都觉得嗓子眼里黏了一层脏东西。
她看向旁边,那里也有一个笼子。
左右都有。
左边关着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看长相像是东南亚本地人,皮肤偏深,一头长发乱蓬蓬糊在脸上,脸上的污渍一道一道的,可即便脏成这样,也能看出五官底子不差。
女孩此刻和她一样,也缩在笼子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瑟瑟发抖。
右边的笼子在更暗的角落里,里面关着的人蜷缩成一团,背对着她,看不清脸,只能从身形判断,也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
她的肩膀在发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怕,又或者是太冷了。
方试着数过,她的目光能看清的范围里大概有六七个笼子,再往远处就完全隐没在黑暗中了,但她能听到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以及低低的抽泣。
这些声音告诉她,那里还有更多的人,被关在和她一样的铁笼子里。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心里一阵恨,恨自己昏了头瞎了眼。爸爸妈妈的脸色,她当成看不到,小溪和南音的怀疑,她当场反驳。
泰文不是那种人,他是表哥谢子岳在奥尔顿商学院的校友。
谢子岳是在奥尔顿商学院呆过,但他认识奥尔顿商学院的每一个学生吗?
语言不通,环境不同,他能认全他的同届都算是了不起了。
只不过是两人聊起来,发现都出自同一个学校,便认了校友。
真假,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去核实。
泰文很帅,第一次见面,她就被他那张脸晃到了。他说话也很风趣,她无论扯什么,他都能接得上。他也很热情,屡次相邀,还让她带上好朋友,到他的家乡去旅游。还历数了各种风景。
她很心动。但小溪和南音都没有时间。父母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出国。她磨了好久,最后拉上了正好有年假的谢子岳。妈妈这才松了口。
到了暹国之后,泰文开着一辆黑色宝马去机场接他们。那辆车在暹国的阳光下亮得发光,车里冷气开得很足,真皮座椅散发着高级的味道。
他把他们带到一栋带游泳池的独栋别墅。欧式风格,象牙白的外墙,前院种着椰子树和鸡蛋花,后院是一汪碧蓝的泳池,池底装了LED灯,晚上游的时候像在星河里漂。
她知道爸爸妈妈心里一直不踏实,觉得外国人都不靠谱。所以她到达的第一天,就特地跟妈妈通了视频电话,举着手机满屋走。把水晶吊灯,大理石地砖,红木家具以及后院的游泳池和大花园全部拍给妈妈看。
镜头扫到花园的时候,还让泰文也出镜。
泰文打了个手势,很贴心说:阿姨放心!我会照顾好墨墨的。
她听了心里跟蜜一样甜。
妈妈在屏幕那头的表情她看得很清楚,紧绷了大半个月的眉头终于松开了。
事后,妈妈发了语音过来,说环境看着是不错,小伙子的家境确实可以。语气里那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即便是刻板的语音她也能听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泰文带着她和表哥玩了拉达那哥欣好几个地方,大皇宫、水上市场、火车夜市,还雇了一辆商务车带他们去周边的小岛浮潜。
他还叫了好几个朋友来别墅开泳池派对,那些朋友里有男有女,有国人也有欧美人,个个穿着光鲜,英语流利,觥筹交错间全是赞赏。
方墨你真漂亮。泰文眼光真好。子岳你在哪里高就。
让人如沐春风。
她那天晚上玩得很疯,喝了好多酒、威士忌、香槟、还有一种国本地产的甜酒混着喝,喝到最后连泳池边的音乐都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世界就换了。
她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扔在一个像是库房的角落里。手腕被粗糙的麻绳捆在背后,勒得太紧,手指已经麻木得没了知觉。嘴被胶带死死封住,只能从鼻腔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她吓死了,拼命扭动身体,脚后跟在地上乱蹬,踹翻了旁边一个空铁桶,在寂静的空间里发出了巨大的回响。
两个男人走了进来。一个精瘦黝黑,脖子上纹着一条青龙,从锁骨盘旋到耳根。另一个矮壮敦实,额头上一道陈年刀把从眉骨斜劈到发际线。
矮壮的走到她面前,骂了一句语,抬脚就踹。
那一脚正中她的肚子,她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住壳的蜗牛一样蜷了起来,疼得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眼前一片发黑,连叫都叫不出来。
纹身男蹲下来,伸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左右转了转,像在市场里挑瓜一样打量了几眼,然后回头对矮壮男说了一句什么。
她听不懂语。
但矮壮男听完之后咧开嘴笑了。他的笑容让她浑身的汗毛全部竖起来。
他们一左一右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不远处的木板床上拖。
她拼命蹬腿,膝盖在地上磨破了皮。但依旧无济于事。她被扔上木板床的时候后脑勺磕在床沿上,眼冒金星,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只手就按住了她的胸口。
她拼命摇头,眼泪糊了一脸,嘴巴在胶带下发出破碎的呜咽。
他们开始解裤子了。库房的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子,身形瘦高,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小箱子,看起来像个医生或实验室的技术员。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寻常夹克衫的男人,中等身材,短发,表情冷淡,眼神扫过库房时,先前忙着解裤子的两个人连忙手忙脚乱把裤子重新穿好。点头哈腰打招呼。
短发男子冷冷瞟了他们一眼,明显有些不悦,皱着眉说了一句话。
先前的两个男子立刻垂下眼睛,像是在接受训导。
白大褂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径直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割断了她手腕上的麻绳,拉过她的右手,在她的食指指腹上按了一下。
突如其来的刺痛让她呲了一声。她发现她的食指出血了。
白大褂用一根细小的试管接了几滴血。
他的动作很快,很冷,从头到尾没有看她的脸,像是对待一件需要例行检测的样本。
他们进来的门还开着。那里有光。
她一把推开白大褂,从木板床上滚下来,手脚并用往门口狂奔。
门外的光越来越亮。
但她的后颈被什么东西突然扎了一下,一阵麻痹感从脖子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栽倒在地上。意识在几秒之内从边缘收缩成一个针尖,然后熄灭。
再醒来,她就在这个笼子里了。
关在笼子里的这段时间,她和旁边的人没有任何交流,彼此说的话都听不懂。
她被带出去过,但并没有找到逃跑的机会。
踢踏声越发近了。
两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过来了。他们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翻开的记录本,另一个人端着枪。
方墨看到他们过来,越发紧张害怕。
他们停在了她隔壁的笼子前。
那个笼子里关着的正是东南亚面孔的年轻女孩。
白大褂把本子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弯腰打开了笼门上的铁锁。
女孩意识到他们要干什么,发出一声尖叫,拼命往笼子最里面缩,双手死死抓住铁栅栏。
白大褂没有理会她的反抗,旁边的持枪男子上前一步,探进半个身子进去,一把抓住女孩的手腕猛地一拽,女孩的手指从栅栏上被硬生生掰开了。
她被拖出了笼子。
白大褂重新锁上笼门。
女孩的叫喊声变成了嚎哭,又从嚎哭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
方缩在角落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知道被拖出去的女孩会经历什么。因为她也经历过。
她会躺在一张手术台上,手腕和脚踝被金属扣固定住,白大褂们会给她接上各种仪器。他们会将一管透明的东西注射到她的身体里。
一会后,她将会感觉一股燥热突然自胸腹冲上脸颊,整张面孔会不受控制烧起来,口干舌燥。浑身忽冷忽热,细密的冷汗层层冒出来。
胸腔里的心脏突突狂跳,心慌得喘不过气来。
还会感觉胸部迅速充血发胀,沉甸甸向下坠,身体敏感得吓人,即便轻微的触碰,也能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抖。
胃里会持续翻涌恶心,一阵阵泛着酸水。太阳穴持续性发紧胀痛。
四肢会出现浮肿。
更久时间后,她还可能会出现下腹类似重度痛经的问坠绞痛,一阵阵向内撕扯。会出血。像每个月来的例假,但没有那么多。可疼得会让人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