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四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左眼戴着眼镜，身着白大褂的卷发男子从阴暗处缓步走了过来。
男子领口绣着一枚暗紫色的九叶莲印，正是九仙盟里负责丹药实验的科学怪人王腾。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还在跳动的墨绿色妖丹，妖丹上爬满了黑紫色的毒纹，显然是从刚刚炼成的变异妖兽身上取出来的。
“杀了我九仙盟这么多兄弟，今天正好把你留下，你的肉身还有你的三大异象，都是上好的实验材料。”
王腾轻轻一抛，那枚妖丹就砸落在地上，瞬间......
火锦裳的手指冰凉，却死死攥着云澈的袖角，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化作烟云散去。她唇色青紫，脖颈上一圈暗紫色勒痕深可见骨，那是被暗魂锁链反复绞紧留下的印记；左肩胛处一道焦黑裂口，皮肉翻卷，隐约可见底下晶莹剔透的仙骨已被蚀出细密蛛网般的黑纹——是暗魂毒深入髓脉的征兆。可她眼底却烧着两簇极亮的火，不是恐惧，不是委屈，是整整七十三天未曾熄灭的、近乎执拗的笃信。
云澈没说话，只将碎仙刀横在臂弯，腾出双手托住她后背与膝弯，轻轻一抱，便将人稳稳横抱起来。火锦裳浑身一颤，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额头抵着他颈侧，滚烫的泪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痕。那温度烫得云澈喉结微动，日月星域在他识海无声轮转，亿万星力如春水般绵柔涌出，在她四肢百骸间缓缓游走，所过之处，黑纹如雪遇骄阳，寸寸退散，焦裂的伤口边缘泛起新生粉肉，连那圈勒痕都在星力浸润下悄然淡去。
“别……别停。”她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再……再撑一会儿……我还有话……没说完。”
云澈脚步一顿，垂眸看她。她睫毛湿重，眼皮浮肿，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惊人，像暴风雨后骤然拨云见月的海面，映着星辉，也映着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他喉间一紧，星力非但未减，反而更沉、更稳、更绵长地送入她经络深处，指尖轻轻拂过她额角一道细小的旧疤——那是当年初入玄龙联域试炼，为护他硬接一记阴风刃留下的。
“嗯。”他只应了一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融进星力流动的嗡鸣里。
就在此时，禁牢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铁甲相撞，兵刃铿锵，混着几声压抑的闷哼。祖糖糖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又快又急：“云大哥！不好了！山门外……山门外来了三十六艘‘蚀日级’浮空战舰，全覆赤鳞暗甲，舰首铭文是九仙盟的九曜环！领头的……领头的是‘断岳真君’申屠烈！”
乐正香菱的声音紧随其后，冷冽如霜：“他带了‘噬灵雷阵图’，已开始在万海神尊殿护山大阵残余节点上布阵，再过半柱香，整座山门就会被雷火封死，我们……会被困死在里面！”
云澈抱着火锦裳转身，目光扫过牢门缝隙。门外，祖糖糖手持一柄缠着银丝的短刃，衣襟染血，额角一道血线蜿蜒而下；乐正香菱肩头伤口已被粗暴包扎，却仍用一条断掉的缚龙索紧紧捆住右臂，左手按在腰间一柄古朴短剑的剑柄上，指节绷得发白。两人身后，数名玄龙联域锐士靠墙喘息，盔甲凹陷，兵器卷刃，显然刚经历一场惨烈厮杀。
云澈脚步未停，抱着火锦裳径直走向牢门。他抬脚，未见如何用力，那扇由万年寒铁掺入暗魂晶核铸成、足以抵御九转金仙全力一击的牢门，竟如朽木般无声碎裂，化作漫天漆黑齑粉簌簌落下。他踏步而出，碎仙刀斜斜垂在身侧，刀尖一滴暗紫色毒血缓缓凝聚，又悄然滑落，在青石地上蚀出一个细小却深不见底的黑洞。
“申屠烈？”云澈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唯有那滴血落地的轻响，在骤然死寂的禁牢里，清晰得令人心悸，“十万年前，他还是个在万海神尊殿山门前，跪求一枚筑基丹的外门杂役。”
祖糖糖一怔，乐正香菱瞳孔骤然一缩。
云澈抱着火锦裳，脚步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似踏在空间褶皱之上，身形在众人眼中微微晃动，仿佛隔着一层水波。他走过祖糖糖身边时，指尖微弹，一缕淡青星力悄然没入她眉心。祖糖糖只觉识海轰然一震，无数破碎画面奔涌而至：万海神尊殿鼎盛之时，申屠烈瘦小佝偻的身影在丹房外跪了三天三夜，冻得手指溃烂，只为求一颗能救他垂死娘亲的丹药；殿主挥袖斥退，言其“根骨驳杂，不堪造就”，丹房内却飘出醉人的丹香与殿主幼子嬉闹的笑声……
“他恨这地方入骨。”云澈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把冰锥，凿开了所有伪装，“所以今日，他要亲手焚尽它的一切。”
话音未落，禁牢穹顶猛地一震！刺目的赤金色雷光撕裂了昏暗，一道粗如水缸的雷柱轰然劈落，狠狠砸在禁牢外广场中央！大地狂震，碎石激射，青砖寸寸炸裂，蛛网般的电蛇疯狂窜向四面八方，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滋滋灼烧的哀鸣。雷光映照下，山门外天际，三十六艘庞大无朋的蚀日级战舰如巨兽悬浮，舰身赤鳞暗甲在雷光中泛着不祥的幽光，舰首九曜环纹章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引得天地间雷云翻涌，酝酿着下一轮更狂暴的雷霆。
为首一艘战舰甲板之上，一名身高九尺的魁梧男子负手而立。他面容刚硬如刀劈斧削，左颊一道狰狞刀疤自耳根蔓延至下颌，身披暗金夔龙战袍，袍角猎猎，手中一柄形如断岳的巨斧悬于半空，斧刃吞吐着令人心悸的赤金色雷芒。正是断岳真君申屠烈。
“云澈！”申屠烈的声音如九天惊雷，裹挟着滚滚雷音，轰隆隆碾过整座山门，震得残存的琉璃瓦片簌簌剥落，“十万年了！你终于肯从你的棺材里爬出来，还敢踏足此地？！”
他目光如电，穿透层层雷光与烟尘，死死钉在云澈怀中那个苍白纤弱的身影上，嘴角扯出一个森然狞笑：“呵……为了个女人，你连命都不要了？好！本君今日就成全你！让你和这万海神尊殿的废墟，一起——灰、飞、烟、灭！”
话音未落，申屠烈手中断岳巨斧悍然斩下！斧光并非实体，而是凝练到极致的赤金雷罡，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恐怖弧光，带着撕裂苍穹的尖啸，朝着禁牢方向当头劈来！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崩解，显露出下方幽暗深邃的虚空乱流！
“小心！”祖糖糖失声尖叫，本能地就要扑上前。
云澈却连头也未抬。他只是抱着火锦裳，脚步微顿，右手五指倏然张开，朝着那毁天灭地的雷罡弧光，轻轻一握。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没有炫目夺目的光芒。只有一声低沉到近乎叹息的嗡鸣，仿佛天地本身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攥紧。那道足以劈开星辰的赤金雷罡弧光，竟在距离云澈头顶不足三尺之处，猛地一滞！紧接着，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寸寸凝固、冻结，最终化作一柄通体剔透、流淌着赤金雷纹的巨大冰晶之斧，静静悬浮在半空，斧刃上跳跃的雷光，此刻却成了冻结的琥珀色火焰。
时间，在这一刻被强行凝固。
申屠烈脸上的狞笑僵住了，眼中第一次掠过真正的骇然。他引以为傲、足以开山断岳的断岳雷罡，竟被对方一个手势，生生“捏”成了冰雕？
云澈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平静无波，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申屠烈惊愕扭曲的脸，也倒映着那柄悬浮的赤金冰斧。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雷鸣与风声，一字一句，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申屠烈，你可知，当年你娘亲服下的那颗筑基丹，是谁悄悄塞进你破碗里的？”
申屠烈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他想起来了！那晚丹房后窗，一道模糊的少年身影一闪而逝，碗底多出的那枚温润丹药……他当时只当是哪位好心师兄施舍，从未想过追问！
“是我。”云澈声音毫无波澜，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申屠烈心上，“那时你跪在雪地里，我路过，看你娘亲咳出的血染红了雪，便顺手给了。”
他顿了顿，抱着火锦裳的手臂稳如磐石，目光却已越过申屠烈，投向他身后那三十六艘庞大的蚀日战舰，投向舰身上每一寸冰冷的赤鳞暗甲，投向那九曜环纹章深处，一道道隐晦却无比熟悉的、属于“九仙盟核心禁术”的能量波动轨迹。
“你恨万海神尊殿，恨它薄情，恨它不公。”云澈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极淡、极冷的嘲弄，“可你有没有想过，若非当年这薄情之地收留了你这个‘根骨驳杂’的杂役，教你识字，授你粗浅吐纳，你今日，配站在我的面前，挥舞你那柄赝品的断岳斧么？”
“赝……品？”申屠烈脸色瞬间煞白，如同被抽干了所有血液。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柄引以为傲的巨斧，斧身流转的赤金雷芒，竟在云澈的目光下，隐隐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黯淡的灰败色泽。
云澈不再看他。他抱着火锦裳，迈步向前，脚下青石无声碎裂，每一步踏出，脚下便绽开一朵由纯粹星力凝成的、缓缓旋转的青金色莲花。那莲花所过之处，弥漫的暗魂毒气如沸汤泼雪，瞬间消散；崩塌的梁柱自动归位，断裂的石阶自行弥合；甚至连空气中肆虐的赤金雷芒，也被那青金莲光温柔包裹，驯服地融入其中，化作莲瓣上跳动的点点星火。
他走向山门，走向那三十六艘遮天蔽日的蚀日战舰，走向申屠烈无法理解的、早已被时光掩埋的真相。
火锦裳伏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星力如暖流般滋养着她千疮百孔的身体。她抬起手，颤抖着，轻轻抚上云澈紧绷的下颌线，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属于分身牛魂特有的坚硬质感。可那心跳，那怀抱，那目光……分明是她的云澈，是那个曾为她折断星辰、也曾为她俯首人间的云澈。
“云澈……”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泪水却汹涌而出，滚烫地渗进他颈间的衣料，“你……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云澈脚步微微一顿。山门外，申屠烈的战舰群已开始疯狂倾泻雷火，赤金色的光雨密集如蝗，轰击着万海神尊殿最后的残垣断壁。巨大的爆炸声浪一波波冲击而来，震得地面持续颤抖。
他低下头，深深看了火锦裳一眼。那眼神里，有万载不变的温柔，有刻入骨髓的眷恋，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锦裳，”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一切惊涛骇浪的力量，“我答应过你，只要我还在，这天地，便永远有你立足之处。”
他抱着她，继续前行，青金莲光铺展，所向披靡。身后，祖糖糖与乐正香菱并肩而立，望着那道逆着毁灭洪流而上的身影，看着那怀中女子脸上终于绽放出的、劫后余生的、脆弱而坚韧的微笑，忽然间，她们明白了为何玄龙联域所有长老，提起这个名字时，眼中都燃着同样的、近乎朝圣的火焰。
因为云澈从不曾许诺永恒，他只以血肉之躯，为所爱之人，一寸寸，一寸寸，劈开永夜，凿出光明。
山门之外，赤金雷火如暴雨倾盆。云澈抱着火锦裳，踏着青金莲光，迎着那毁灭的洪流，一步步，走向申屠烈，走向那三十六艘蚀日战舰，走向这场席卷整个玄龙联域的风暴中心。
碎仙刀，依旧斜斜垂在身侧。刀尖，一滴新的暗紫色毒血，正缓缓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