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面对赫赫有名的天流剑道宗师千鹤真,斩天剑派没有畏惧,派出了弟子陈平迎战!”
“陈平?陈平是谁?从未听说过啊!”
“管他是谁,谁在乎呢?看重点啊,他学的是斩天拔剑术!”
...
邱亦博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疼——左臂三道斜切伤深可见骨,右腿膝盖被疾风剑意削去半寸皮肉,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拖出断续的暗红痕迹;也不是因为怕——那柄混铁棍砸碎风蛇武相时迸溅的金光还烫在他视网膜上,杨铁牛肩头龙虎缠绕的罡气余波扫过他脸颊,像烧红的烙铁贴着皮肤掠过,灼得他耳根发麻。他抖,是因为一种近乎荒谬的清醒:原来自己真能活着站在这儿,喘着气,数着心跳,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还在砰、砰、砰地撞着肋骨,一下比一下更沉,更实,更不像从前那个总在比剑前夜反复擦拭剑鞘、生怕剑穗歪了一分的邱亦博。
他弯腰,从尸堆里拾起那柄清风剑。
剑身微颤,嗡鸣未绝。剑脊上沾着疾风剑客喷溅的血,黏稠、温热,正顺着刃纹缓缓滑落,滴在邱亦博自己渗血的虎口上。他没擦。他只是用拇指抹过剑锋,指腹蹭过那道细微却锐利的寒光,仿佛第一次真正触到“剑”这个字的骨相——不是祖传谱牒里泛黄的墨迹,不是坊间茶肆中酒客拍案叫绝的传说,不是苏青名号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虚影,而是此刻这截铁、这道锋、这缕血气蒸腾后残留的腥甜,是活的、烫的、要命的,也是……能攥住的。
“补刀……”他喃喃重复杨铁牛的话,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补刀算人头?”
旁边一个厚剑宗汉子龇着牙咧嘴笑,左手攥着断了半截的重剑,右手正往大腿根扎绷带,血从指缝里挤出来:“杨师兄都发话了,还能不算?再说了,你小子刚才那手‘清风送爽’,吹散幻烟的时机,比我们几个抡大剑的节奏还准!要没你报点,我们早被那帮千岛崽子当活靶子点了!这人头,你拿三成,不,四成!够你进剑牢关的资格了!”
邱亦博没应声。他抬头,望向灵璧山方向。
暮色正从山脊线碾过来,像一匹浸透墨汁的玄色绸缎,无声无息地铺展、沉坠。山势陡峭,嶙峋如剑脊,而剑牢关就盘踞在最高处,一道窄窄的悬索桥横跨两峰之间,桥下云海翻涌,白雾如沸,偶有几道剑光刺破雾障,倏忽即逝,宛如濒死萤火。那里不是终点,是绞肉机的入口。七千名额,不是七千个名字刻在石碑上,是七千具尸体堆叠起来的台阶——有人踩着别人的脊梁上去,有人跪着爬,有人连跪的机会都没有,只来得及把血喷在青石阶上,便被后来者踏成暗褐色的泥。
“与人争……”他低声念着,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不是抢路,是抢命。”
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一种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轻笑。他抬手,用剑尖挑开自己左臂伤口边缘翻卷的皮肉,露出底下鲜红跳动的肌理,又狠狠一划,更深、更狠,血瞬间涌出,热流顺着小臂内侧蜿蜒而下。“嘶——”他倒抽一口冷气,却没停,反将剑尖探入伤口,搅动。剧痛炸开,眼前发黑,可某种东西却在痛楚深处浮升——不是勇气,不是悲壮,是……确认。确认这具躯壳还听使唤,确认这双手还能握剑,确认这双眼睛还能辨风辨影辨生死一线的间隙。他邱亦博不是剑胚,不是天骄,甚至不是合格的剑修,但他是一把刀,一把被千岛剑修的毒辣、邪门剑修的阴鸷、魔门剑修的暴烈反复淬炼过的钝刀。钝刀不出光,但劈开骨头时,声音最响。
“走!”他低吼,剑尖拄地,撑起身体,血顺着手腕滴落,“不补刀了!人头不够,刀够!”
厚剑宗几人一愣。那汉子愕然:“邱兄弟,你疯啦?前面还有多少杂碎?单打独斗你都险些被风撕了,还想……”
“不是单打。”邱亦博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未干的血与汗,扫过他们手中豁口的重剑,扫过地上千岛剑修扭曲的尸身,“是‘厚’!昆吾州的厚剑,不是靠力气硬砸,是靠……厚!”他猛地一脚踹在身旁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石块震颤,簌簌掉渣,“你们的剑厚,你们的人厚,你们的命……也得厚起来!扛不住风?那就把自己站成墙!砍不碎?那就让剑先碎!我清风剑法,借风察形,风越急,我眼越亮!你们站我身后,替我挡第一波风刃,我给你们报最准的位!谁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位!不是轮着上,是叠着上!叠成一座……厚剑之墙!”
他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每个人心坎上。那汉子怔了半秒,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里混着血沫:“好!厚剑之墙!老子这条命,就赌在你这双眼睛上了!”他一把扯掉染血的上衣,露出虬结如铁铸的胸膛,将断剑插进腰带,抄起地上另一柄完好的重剑,横在胸前,“来!搭墙!”
其余三人默然,动作却快如闪电。一人蹲伏为基,脊背弓起如拱桥;一人踏其肩头,双臂交叉架成盾牌;第三人跃上第二人肩背,高举重剑,剑尖直指苍穹——三人叠立,竟真如一座巍然不动的剑塔!邱亦博目光如电,瞬间锁死三人姿态的重心与死角,清风剑尖微微扬起,剑身映着天边最后一缕残阳,泛出冷冽青芒。“风来!”他低喝,“东南角,三丈外,七步!”
话音未落,一道灰白剑气已撕裂空气,呼啸而至!正是疾风剑客同伙!那人隐于雾霭,身形飘忽如鬼魅,剑未至,风已先至,刮得人面皮生疼。可就在剑气离厚剑之墙不足五步时,邱亦博剑尖骤然下压,指向地面!“塌!”他吼!
蹲伏那人浑身肌肉贲张,双膝猛然下沉,整个剑塔轰然矮去半尺!那道灰白剑气擦着最上方那人额顶飞过,削断几缕头发,却未能撼动分毫。邱亦博剑尖再扬,指向左侧:“左三步!叠!”
最上方那人如巨石坠落,重重踏在中间那人肩头,中间那人闷哼一声,腰背塌陷,却稳稳托住,同时将手中重剑横向猛扫!“铛!”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一柄细窄的柳叶剑被震得脱手飞出,持剑者踉跄后退,脸上满是惊骇——他根本没看清邱亦博如何预判,只觉剑势甫一递出,对方三人已如磐石般封死所有角度,他那一剑,竟是自己主动撞上去的!
邱亦博没给对方喘息之机。清风剑倏然回旋,剑锋划过一道刁钻弧线,不是攻人,而是精准劈在对方脚下青石缝隙间!石屑纷飞,一股细微却凌厉的剑气顺着石缝钻入地下,又自那人脚踝处破土而出!“啊!”那人惨叫,右腿小腿肌腱被无形剑气生生割裂,扑通跪倒。厚剑之墙轰然倒塌,三人如泰山压顶般合身扑上,重剑交错,将那人钉死在地!
血泊迅速蔓延。邱亦博喘着粗气,剑尖垂地,微微颤抖。他额角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边缘泛起阵阵黑晕——那是元神过度催动、强行捕捉风痕轨迹的代价。可他嘴角却向上扯开,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不是赢了,是……活下来了。而且是以一种从未想过的姿势,以江夏剑修的身份,而非邱家独子,更非那个总在比剑前夜擦拭剑鞘的怯懦少年。
“邱亦博……”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干涩、破碎,却无比清晰,“你他妈……还真能行。”
夜彻底吞没了灵璧山。悬索桥上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如豆,却像钉在黑暗里的七千枚铜钉,固执地指向剑牢关。邱亦博带着厚剑宗三人,踏上了桥头第一级石阶。脚下云海翻涌,桥身随风轻晃,脚下虚空仿佛随时会吞噬一切。他停下,转身,望向身后蜿蜒的山路。那里,更多剑光正在逼近,或明或暗,或孤绝或诡谲,像无数条择人而噬的毒蛇,正朝着同一处巢穴游弋。
他忽然想起圣灵剑法·剑一至剑十的描述:“一剑封喉,二剑穿心,三剑断脉……此十招蕴含剑道最基本剑理,可为剑修奠基之用,且不论资质平庸与否,只要勤勉修行,皆能有所收获。”
奠基……奠基。
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又看向石阶尽头那扇沉默的、由整块玄铁铸就的剑牢关大门。门楣上,四个古篆大字在灯火下幽幽泛光:万剑归墟。
原来所谓奠基,并非筑起一座供人仰望的高台,而是亲手凿开一条通往深渊的窄道。每一步,都要踩碎自己的怯懦,碾平他人的觊觎,用血肉为砖,以剑锋为楔,一寸寸,将那堵名为“平庸”的高墙,凿出第一道裂缝。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带着山巅特有的凛冽寒意,卷起邱亦博鬓边散乱的发丝,拂过他手臂上新鲜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得他浑身一凛。然后,他抬起脚,踏上了第二级石阶。
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行。他身后,厚剑宗三人沉默跟上,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没有豪言,没有壮语,只有靴底摩擦青石发出的、沙沙的声响,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古老而恒久的心跳。
悬索桥在脚下轻颤。云海在身侧翻涌。远处,一声悠长凄厉的剑啸撕裂夜幕,直冲九霄——不知是哪位剑修,终于在此刻,斩出了他通往剑牢关的第一剑。
邱亦博没有回头。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清风剑,剑尖微微上挑,指向那扇幽暗的玄铁巨门,指向门后尚未开启的、真正的万剑大会,指向那门三阶极品剑法《圣灵剑法之剑二十四》所许诺的、渺茫却炽热的未来。
剑锋映着桥头微光,一点寒星,微弱,却绝不熄灭。
风愈急,夜愈深,而他的脚步,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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