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到月底,如今京师正是熙熙攘攘之时。
可这长安右门之地,却是如临大敌,一片沸腾。
在紫禁城承天门之前,有一个用围墙围起来的小广场,广场东面开一门为长安右门,西面开一门为长安左门。
日常进出紫禁城,都从这两个门入,而不是从正南的大顺门进入。
其中长安左门,因科举张榜传胪在此,被称为“龙门”。长安右门,因秋审押解死囚,被称为“虎门”。
然而今日,并非有穷凶极恶之死囚朝审勾决,而是有一群人围住了登聞鼓院,就要来敲登闻鼓。
如今,陈武也混在人群之中,要看看这帮人到底怎么敲这个登闻鼓。
陈武知道此事,只因劝业报上,早有预告。
自从贾亦接了黄五福的专访,这劝业报一发不可收拾。
一连七八日,都是给北郑鸣冤叫屈,竟是一篇西山朝相关的文章都看不见了。
以至于阮文惠,只能找些发行量不大的小报,来给自己造势洗白。为了与劝业报抗衡,阮文惠竟是多找了几家小报,同时刊登同一篇文章,颇有些穿越前通稿的味道。
直到昨日,休前最后一天,劝业报上竟然预告,北郑之人,要来登闻鼓院伏阙鸣冤,请求大顺朝廷出兵,为属国存亡续绝。
陈武哪里还不知道,这背后定是有什么人支持。
这登闻鼓,好多年没人来敲了。
就凭这些北郑丧家犬的胆子,还不敢干出如此大的事情来。
大顺的登闻鼓,自从太宗皇帝故去之后,早就是个摆设。理论上可以来击鼓鸣冤,实际上根本靠近不了。与太宗皇帝的永佃一样,大家只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具体谁都没见过。
原本敲登闻鼓,已是新鲜事,加上在大报上广而告之,更是了不得。
整个京师,好事之徒,无赖之辈,全都聚集而来,将这个登闻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要看个好戏,陈武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到了地方,陈武一瞧,那登闻鼓,竟是被一圈栅栏围着,根本没法敲。
怪不得没听说什么敲登闻鼓之事呢!
“来了,来了——_"
人群一阵耸动,不由自主让开一条道路。不少反应不及的,都被带了个趔趄。
陈武顺着道路一望,一群人缓缓走来,领头那人却不是当日见过的黄五福,而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留着三缕长须的男子,黄五福则亦步亦趋,跟在此人后面。
这些人一个个面容悲戚,眼圈通红。虽身穿蟒袍玉带,却未见着冠,只是头上各系一根白布。
黄五福还举着一张白幡,上面用血写着一个大大的冤字。
这套路,这道具,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怪了!
西山朝的人呢?
郑主之人,大张旗鼓,预告伏阙鸣冤,怎么不见西山朝的人反应呢?
“你是何人?”阮文惠气息沸腾,精神紧绷。
西山朝的人刚出门,就见到几个人,拦在街前。
拦路之人,身穿一袭黑衣,如此酷暑之日,竟是半分汗水都未出,明显是武功高手。
领头那个人不答,反而从怀中抽出一根玉笛,轻轻吹了起来。
笛声辽远悠长,意境开阔,如同渔舟唱晚,牧童归家。在这京师烦闷的夏日之中,仿佛吹来一阵源自旷野的清风,连街道都清凉了几分。
可在西山朝这帮人耳中听来,却只觉得那笛声如魔音贯耳,听得烦闷欲呕。
阮文惠当即明白,这是一种音波武学,怕是通玄高手使出,才有如此威力。
锵——
一声刀剑出鞘之声,压过了这玉笛的声音,西山朝之人,方才稍稍回复。
阮文惠手中武器,乃是一把独特的双手长刀,刀刃细长,又带着一个极细长的圆型刀把。刀把长度,仅比刀刃长度稍短一点。
若让大顺人看来,这刀似乎有些过于细长,刀把加刀刃,都快赶上齐肩高了,像是个短矛一般。
对面那人见阮文惠抽刀露刃,放开气势,也不复一开始那般从容,似乎有些惊讶。
“你如此年轻,竟然已经是通玄了?”那黑衣人出声。
“你连我是通玄都不知道,就来阻我?”阮文惠更惊讶。
对面那人开口道:“没人给我说呀!”
看这人一副糊里糊涂的模样,阮文惠心中摇头,这个通玄高手,明显是被人诓骗而来,不然不会连这点消息都不知道。
自己背后,有格致学派暗暗使劲。估计天理学派的高手,鼓动这人来探自己的虚实,方才故意不说清楚。
此时,说不定周围有不少人盯着自己。
“尊驾如何称呼?”
“在下吕希贤。”这人已无半分轻视之意,而是郑重回答。
“潇湘玉笛!”阮文惠脱口而出,“你不是在北境当差吗?”
“哎——”吕希贤惊讶极了,“你一个化外野民,竟连我的差事都知道?”
“我这几日正好回京复命,有人托我来阻你们一阻。”吕希贤实话实说,“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虽是通玄高手,但今日是去不得长安右门了。”
“去不去的成,打过才知道!”阮文惠一脸傲然,当先出手。
刷——
刀刃划破气流,直追吕希贤咽喉。
看来西山朝的人,被阻挡了!
这些北郑之人,都已都走到登闻鼓边上,还没人前来阻止。很明显,西山朝那边,有人阻挡。
见这些北郑之人,一马当先,当场拆开了登闻鼓周边的栅栏,一个小吏大急,正要上前阻拦,却被人一把拉住。
“好——”
人群见栅栏拆开,顿时轰然叫好!
“好样的!”
“这些安南人有精神!”
但这一片叫好声中,也不乏说风凉话的。
“不能拆啊!”一个声音响起,“真拆了,指不定要出多大冤呢?”
陈武循声望去,竟然是谷成河!
他也看的津津有味,只是这嘴里的言语,多是讽刺之意。看来之前老五营之事,已让这谷成河粉转神了。
栅栏拆开之后,领头那人,拿起鼓边的鼓槌,大力敲了起来!
咚咚咚咚——
尘封近百年的登闻鼓,如今响彻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