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京师,紫禁城。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奇特的典礼,人人都知道这场典礼本质是个糊弄,但人人脸上都带着严肃的表情,完成这场典礼。
因为这场典礼是一个朝贡典礼,而且是新收朝贡国的典礼,这个朝贡国甚至是以往大顺的盟友法兰西。
朝贡的那个人也非常重要,乃是法兰西如今的摄政——普罗旺斯伯爵。只是朝贡的这个名头却不是法兰西,而是本地治理。
从此以后,大顺礼部就要多一个朝贡国了。
自从大顺下西洋连通世界之后,新收朝贡国的事情其实是越来越少的,尤其是世界大战之后。
毕竟世界大战之后,该来朝贡的国家早就来朝贡了,剩下的国家也都对大顺朝贡的事情心知肚明。
大顺在天竺广收朝贡国之后,周边的波斯、奥斯曼等国家,早就明白大顺的朝贡国是怎么回事了。但这些国家,说起来也算是自己地区的小霸主,实在拉不下脸来向大顺朝贡。
比如奥斯曼,作为绿罗马苏丹的他们,已经把哈里发的头衔拿到了自己头上,向来自视为穆斯林世界的中心,绝不向异教徒派遣常驻使节,只接受外国使节乞求罗马苏丹的恩典。
尽管大顺的大儒已经根据奥斯曼的典籍和细密画考证明白,这个所谓的鲁密,也就是奥斯曼皇室,乃是被大唐打崩的西突厥后裔,跑到小亚细亚半岛作威作福的。
一个大顺眼里的破落户,还在这里拿腔拿调。大顺也不惯着他们——你不朝贡就不朝贡,大顺也不求着跟你外交。
不仅朝贡,想外交都没资格。
罗马其实与大顺有交往,但并不派出常驻使节,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派出使节交流一下。
大顺礼部虽然需要朝贡国作为政绩,但因为大顺的朝贡国实在很多,并不像之前的朝代那样有打肿脸充胖子的需求。他们需要的是比较实打实的朝贡国,最起码是可以册封进贡的朝贡国。
奥斯曼这种拿腔拿调的家伙,也懒得理。
波斯则是在大顺下西洋之前就已经四分五裂,连续七八十年都是自顾不暇,根本没心思考虑和大顺交往的事情。
他们最新的卡扎尔王朝刚刚统一了波斯大部分地区,正和俄罗斯人在高加索山区对峙,对于要和大顺朝贡还是外交,还在犹豫不决,到现在为止也没个准话。
最近几年,真正新增的朝贡国就一个,乃是阿非利加的德兰士瓦。
这群尼德兰后裔挖出金矿之后,接受了好望角都督府大军的好意,决定前来朝贡。
通玄高手雅各布亲自带队前来大顺朝贡,给德章皇帝进献了一块狗头金和一对用黄金铸成的万寿如意,并且和大顺签订了黄金自由贸易协定。
这个德兰士瓦黄金公司,甚至还去松江交易所上市了,引起了好一阵轰动。
而今天这场朝贡,正是又一次新收朝贡国的仪式。
普罗旺斯伯爵来过大顺,知道大顺这一套礼制是怎么回事,早就准备好了贡品和国书。
其中最重要的贡品,正是一颗被称为“法兰西之蓝”的钻石,接近八十克拉。
这颗蓝色钻石原本是太阳王路易十四收藏的,被镶嵌在一个金羊毛勋章上。普罗旺斯伯爵从法兰西跑路的时候,顺手把这个勋章带了出来。
如今把这颗钻石从勋章上取下,重新找工匠镶嵌了一遍,镶在了一条金钩玉带之上,进献给了德章皇帝。
朝贡之时,普罗旺斯伯爵更是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之下,过金水桥,经午门,入太和殿,双手高举国书过顶,跪在了陛阶之下。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给足了德章皇帝面子。
德章皇帝从内侍手中接过国书,装模作样地打开阅览。
人人都知道这只不过是个形式,但德章皇帝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知道一个事实——那就是,认认真真走形式,也是有效果的。
很多时候,形式要比实质更重要。
只是这些年,他的身体越来越差,精力也越来越不好。这样的仪式虽然是他喜欢的,可他也不由得感觉到了一丝疲累。
等皇帝装模作样看完国书之后,普罗旺斯伯爵作为使臣,开始行三跪九叩大礼。
叩拜之时,只能看到皇帝的龙袍下摆和一双绣着金龙的靴子。
行完大礼,德章皇帝当即露出了和蔼的笑容,让普罗旺斯伯爵上前。
接着,两人又开始了一番形式主义的奏对问安。皇帝问了路易十七安好,又问了普罗旺斯伯爵一路辛苦。
普罗旺斯伯爵也是在宫廷里混了这么多年的,这种形式主义的事情也是张口就来,用了字正腔圆的官话,向着皇帝颂圣,称赞皇帝对于下臣的关心和对于民情的体察。
如此奏对一结束,早已准备好的回赐和敕封也就安排上来。
赐给普罗旺斯伯爵的瓷器、茶叶、丝绸、金杯银器等等,极为丰厚。
最重要的赏赐,乃是赏赐一整套的礼服和冠带,以示朝贡国进入天朝礼制。
普罗旺斯伯爵接过礼服和冠带一看,心中松了口气,知道德章皇帝并没有羞辱法兰西过甚。
所赐予的乃是一套亲王的礼服和冠带,这在所有朝贡国中,也算是名列前茅了。
随着礼服冠带颁下来的,还有印信和敕封——本地治理国王金印,以及敕封的本地治理国王封号,一并赐下。
颁赏敕封之后,接着就是赐宴。
只不过这场赐宴会在会同馆举行,而不是在紫禁城。
但在赐宴之前,德章皇帝已经迫不及待了,立即宣布散朝,让普罗旺斯伯爵随自己前往养心殿,赐茶赐座。
普罗旺斯伯爵跟着德章皇帝一进养心殿,有些吃惊,因为发现这里早就聚集了不少人。
有大顺内阁的诸公,有宝亲王和太子,有外交部的陈国公。
更重要的是,其他国家的特使,也都聚集一堂。
奥地利的首相考尼茨、俄罗斯的皇太孙亚历山大、普鲁士的外交大臣卢凯西尼、西班牙的首席国务秘书曼努埃尔·德·戈多伊,加上自己这个法兰西的摄政——欧洲主要大国,只有英格兰人的特使还没到了。
只是有一点,普罗旺斯伯爵搞错了。
此时此刻,保罗已经登上沙皇皇位,亚历山大已经从皇太孙变成皇太子了。
这些人一见皇帝进来,立马起身行礼。
皇帝摆了摆手,让他们不要多礼,接着给普罗旺斯伯爵赐茶赐座。
普罗旺斯伯爵一坐下,德章皇帝开口道:“英格兰人的特使——外交大臣格林维尔勋爵的船遇到了海难,耽搁了很久,现在还没有到。”
“但是,其他国家都已经到齐了,我们就先商量个章程,让英格兰人确认就行。”
德章皇帝说得霸气侧漏,仿佛英格兰人是他随手操纵的傀儡一般。
普罗旺斯伯爵也知道,自从英格兰人外交大转向,甚至放弃孟加拉与大顺亲善,在外交政策上几乎就是唯大顺马首是瞻。
大顺如果开口的话,他们一定不会拒绝。
上一轮干涉法兰西的革命,他们英格兰人损失惨重,不仅在敦刻尔克陆战打了败仗,连支持旺代的海战都打败了。
这种情况下,英格兰人的说话声音就更小了。
普罗旺斯伯爵当即道:“陛下,您的天威如同神灵一般,您的命令就是这世上的法律,我想英格兰人一定会服从您的旨意。”
德章皇帝点了点头,又瞧了一下普罗旺斯伯爵。
之前普罗旺斯伯爵来大顺的时候,看起来也就普普通通,可现在瞧着,还真是个通透人。
利益和礼仪,都做得极好。
德章皇帝心中评判,嘴上不停:“楚国公!”
“臣在。”早已复起入阁的楚国公当即起身应答。
“你来说说,朝贡国暴民袭击王室,宗庙毁,大顺作为天朝上国,该如何应对?”
楚国公党怀英略一沉吟,拱手以对,声音沉稳如山,开口就是引经据典:“《论语》有云:“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
“陛下,朝贡国宗庙倾毁,社稷丘墟。我大顺身为天朝上国,当以王道怀柔四方。暴民以乱犯顺、弑君毁庙,此乃天下之大逆。大顺若坐视不理,则万邦离心,朝贡之制名存实亡矣!”
这话说得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一派大臣风范。
可一旁听着的陈国公却心知肚明,这分明是楚国公揣摩上意,知道德章皇帝已然决定干涉法兰西之事,方才在这里找借口。
要是真的这么在乎朝贡国内部问题,当初西山朝推翻北郑南阮两家,大顺就不可能接受他们朝贡。
但是陈国公也明白,皇上下决心也属正常。
法兰西的大革命已然是愈演愈烈,用九学派此等反贼直接与法兰西人结盟起来。如今的《民报》更是连篇累牍,报道法兰西各种共和之事,搅得大顺内部也是一片心思浮动。
尤其是那个鲁讯,他与翁方纲于法兰西辩论对阵的事情,早已写成文章,收录进了《明夷楷定疏》里,在《民报》上大摇大摆刊印。
他所谓保国、保天下,乃至保文明源流的说法,大顺上下就算是天理学派大儒也觉得颇有道理,一时间有不少人动摇。
如此危机重重之下,也不由得皇上下定决心干涉了。
接着就听楚国公道:“《春秋》之法,诸侯国,天子为之存其宗祀。法兰西虽远在泰西,既已称臣纳贡,我大顺自要为其存亡继绝。”
“联合诸侯,兴师讨逆,复其宗庙,立其国君,传大顺威德于四海,扬皇上仁义于天下。”
这些欧罗巴使臣听到德章皇帝与楚国公君臣两人一唱一和,如此定调,心中都是大定,知道大顺确定要干涉了。
没等普罗旺斯伯爵开口感谢,俄罗斯的皇太子亚历山大抢先开口:“陛下,大顺的礼治仁义,我们俄罗斯虽然在欧罗巴,但也感念此等王化。这次同盟,我们俄罗斯人愿意作为主力出兵。”
“好。”德章皇帝点了点头,“俄罗斯有如此诚意,朕心甚慰。”
“你们俄罗斯与波斯的对峙,大顺会站在俄罗斯这边,你们在高加索和里海方向保护侨民,大顺不会干涉。波斯人妄自尊大,不与大顺通贡,你们俄罗斯教训他们一下也好。”
亚历山大一听,高兴极了,他来大顺的其中一个主要目的达成了。
亚历山大当即起身行礼:“陛下,您的心胸如同天空一样宽广。只是我们俄罗斯在第聂伯河的问题上,能否通融一下呢?”
陈国微微皱眉,但也不出所料,他早就猜出俄罗斯人想要突破之前的条约了。
没等德章皇帝回答这个棘手的问题,陈国公站了起来,他不能让皇帝犯难。
陈国公说道:“亚历山大殿下,之前和俄罗斯签订的第聂伯河通行条约,并不单纯是大顺和俄罗斯之间的事情,还牵涉到普鲁士、奥地利和波兰。
“如果您想修改这个条约的话,我觉得应该先和这几个国家达成一致。正好,今天普鲁士和奥地利的特使都在,我们不如先问一问他们的意思。”
陈国公向着奥地利首相和普鲁士的外交大臣一使眼色,这几个早就和陈国公通过气的特使连忙起身,坚决反对俄罗斯突破第聂伯河通行条约,狠狠扮起了黑脸。
德章皇帝则在一旁居中调停,显得颇为慈祥,但在关键的问题上就是不肯让步。
西班牙的首席国务秘书德·戈多伊也是第一次来大顺,此时见到大顺君臣在屋中讨价还价,心中有些感慨。
这一次反法同盟,即便有大顺居中调停,各国依旧是矛盾重重。
要是能够一下打败法兰西共和国倒还好,如果持起来,恐怕又要步上次反法同盟的后尘。
之前自己为了和法兰西保持和平、要回被法兰西占领的西班牙领土,还损失了圣多明各西部的土地。
这次反法同盟,西班牙人不能冲得那么快了,必须稳扎稳打,让俄罗斯人去和法兰西人硬拼吧,我们西班牙人实在拼不过。
至于普鲁士特使、外交大臣卢凯西尼,他就是因为当初在大顺签订了第聂伯河通行条约,还得到了大顺外交国的资格,受到了如今普鲁士国王的重用,成了外交大臣。
他绝不可能让俄罗斯人废除自己这个大功绩,因此和亚历山大争得面红耳赤,寸步不让。
最终,在卢凯西尼和考尼茨的据理力争之下,亚历山大也只得铩羽而归,放弃了修改第聂伯河通行条约的想法。
但也只是暂时放弃————俄罗斯人向西扩张的步伐,不能被一纸条约给限制住。
等到俄罗斯的军队在战场上战胜法兰西、声威赫赫之后,就算大顺也必须尊重俄罗斯人的利益。
亚历山大下定了决心,等回去之后,他要把精力全部放在军事上,给祖母一个惊喜。
这个问题结束之后,德章皇帝又就这几国各自的诉求进行了调停,最终决定以俄罗斯人为出兵主力,分配各国的兵力,进军路线以及承担的作战任务。
同时,大顺也会直接派兵下场,如同世界大战那样。
大学士诰起身,向着房间里的人说道:“此次出兵,大顺会如世界大战成例,派遣三十艘战列舰和一个掷弹兵旅,同时将派出八位通玄高手一起出兵。”
众位特使一听,虽然没有像上次世界大战一样派出十二个通玄高手,可八个通玄高手的数量依旧让这些人满意了。
不愧是大顺,一出手就是大手笔。
德章皇帝望向了他的两个儿子,宝亲王和太子,要这两人表态。
这两人同时起身,互相看了一眼,接着太子拱手道:“父皇,天理学派这四个通玄高手没有问题。用九学派这些无君无父之辈,早就应该对其下手了。”
宝亲王也拱手道:“父皇,格致学派这边也已准备好了。”
德章皇帝点了点头,知道自己这段时间对这两个儿子施压,他们终于肯动一动了。
要不是自己豁出老脸施压作保,这天理格致二派肯定不会各自派出这么多高手来。好在虽然前面协调困难,如今这些人终于凑够了。
尽管没有当初世界大战时的那么多,可加上欧罗巴其他国家的力量,足以将法兰西这个无君无父的国家摧毁了。
最好能让用九学派也在欧罗巴一败涂地,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于是,在一片讨论声中,第二次反法同盟的大方向已然彻底达成。
为了防止再出现第一次围攻法兰西时被各个击破的情景,此次还选出了一个联军总司令,作为总体指挥。
因为大顺要给俄罗斯一点甜头,这个联军总司令的名头就让给了俄罗斯人,由俄罗斯名将苏沃洛夫担任。
他除了是个通玄高手,名声响亮之外,也曾经指挥过俄奥联军与奥斯曼对战,奥地利人也能接受。
如此之下,全球讨逆同盟——或者说全球反动派同盟————终于结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