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小溪敲了敲脑袋。她有点神经了。梦和现实都分不清了。
眼下是在中盛酒店的套房里面,房间处处都能看到中盛酒店的logo,眼前灰色的沙发,灰色的茶几,都不是她喜欢的,冷冰冰的,和它的主人一样。
她让自己冷静下来。
陈词的离开,应该是他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毕竟他是江北的小舅舅,江北是他亲姐姐的儿子,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与其说是舅甥,不如说是半个兄弟。
江北尸骨未寒,她就爬上了他小舅舅的床。这换了任何人,都不是一时半会能接受的。陈词刚才在浴室里冲的那几分钟冷水,与其说是在洗身上的痕迹,不如说是在洗脑子里的罪恶感。
要换了以前的她,也会唾弃这样的事。可她现在没路了。
档案馆的平静日子终会过去。华南和济医院里那些看过她化验报告的人不会集体失忆,暹国那帮人不会因为她搬了家就放弃追踪,辛远志还在隔三差五打电话来关心她的康复情况。
她像一块被丢进狼群里的鲜肉,现在之所以还完好无损,不是狼群发了善心,而是他们还在掂量,还没想好怎么掠夺。她不能落到那样的境地。
她知道陈词帮她,纯粹是看在江北的面子上。从芭芭雅把她捞回来,到安排进华南和济,再到档案馆这份工作,每一步都是江北的余荫。
而她回报他的方式,是算计了他。
陈词不是傻子,他经历过体制内,又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能执掌巨无霸中盛集团,又做到了京都商会会长的位置上,靠的一定是一颗比算盘还精的脑袋。
他刚才也许是被身体的本能冲昏了头脑,但冷水一冲,理智回笼,他会想明白的。
她为什么偏偏在下雨天不打伞站在他楼下?为什么偏偏在接水的时候脚滑?为什么偏偏滑倒的方向是他的怀里?
他会自责悔恨,会觉得自己对不起江北。这很正常。吸毒的人不都是这样的吗?清醒的时候比谁都明白这东西碰不得,可毒瘾一上来,什么理智,什么道德,什么后果,通通抛到了脑后,只想要眼前那一点极乐的解脱。
她对陈词来说,就是那一点他控制不住的东西。她的身体是他抗拒不了的诱惑,但诱惑过后,清醒过来,他会厌恶自己,以及厌恶她。
她现在不能乱。她已经迈出了这一步了,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她要想好下一步怎么办。
袁小溪看了看眼前的房子。冷冰冰的黑灰。茶几上那杯被打翻的水已经凉透了,水渍沿着桌沿滴到地板上,还没有干。沙发的旁边,有一颗白色的扣子。是她衬衣上的。
她把扣子捡起来,又找了块抹布把茶几和地板擦干净,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又把沙发靠垫重新摆好。
她没有动别的东西,只把房间恢复成了她进来之前的样子。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决定离开。给陈词一个缓冲时间。
他需要冷静和消化。她等在这里只会让他更焦躁,更想逃避。
拿上自己的东西,袁小溪离开了陈词的住处。
下了楼,她才发现外面的雨下的很大。她没有带伞。她是故意的。
现在好了。
袁小溪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她记起了陈词在放在门口的伞。但她已经出来了,她没有房卡,连重新上楼都要费一番周折。
她吐了一口郁气,冲进了雨里。
回到档案馆职工宿舍时,袁小溪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她赶紧冲了澡。又倒了杯热水。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江北的脸又浮现了上来。他要是在,是绝对舍不得深夜让她一个人回来的。
他就是这样的人,细心到婆婆妈妈的地步,她以前嫌他黏人,可现在......他不在了。那个嘴角有痣的男人朝他补了两枪,她亲眼看到的。
他长着稀疏的眉毛,突出的颧骨,嘴角有一颗芝麻粒大小的黑痣,他扣动扳机时眼神冷漠到近乎空洞。
她一定要让他死!不管他是谁的人,不管他背后站着谁,不管国的水有多深,班纳颂也好,军方的谁也好,她一条命不够就再搭一条,反正她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她要一步一步走,先把眼前的局挡住。
她需要陈词。他的能量她见识过,他现在要在滇省建立中盛集团西南总部,铺开中盛旗下的各个品牌分公司,短时间内不会离开。
一个电话就能让领事馆总领事等在门口,一个晚上就能打通两国边检把她从国捞回来,随手一个安排就是华南和济医院的顶楼整层病房,随口一句话就能把她塞进档案馆这种旱涝保收的事业编。
她需要借他的光,让那些觊觎她的人不敢造次。她还需要他帮她查清楚宴家庄的真相,帮她找到杀害江北的凶手。
江北是他的外甥,江北的死,他心里不可能没有波澜。
那天在芭芭雅电梯里,他喊江北名字的时候,声音是破的。她听得清清楚楚。那也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失控。
他应该是意难平的,但他有太多的掣肘,太多的大局要考虑。国的外交关系、边境贸易,都是他不得不考虑的。
所以江北的死最终被定性为hei bang肇事,不了了之。
但她不怕。她没有大局要顾。她可以做陈词的暗手。她就是要那些人死。
问题是怎么让他点头。
陈词能年纪轻轻坐到京都商会会长的位置,肯定是个明察秋毫的人。
那天晚上的事,她那些小动作小心思,他当时也许没反应过来,但事后只要一想,就会知道她算计了他。
她在他面前否认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显得更卑劣。
他对她的身体着迷,这并不代表他会在行为上给予她帮助。男人可以把性和爱分得很开,像陈词这种人尤其如此。
不过,她也没想要他的爱,她需要的是他的支持和罩着。
她只有跟他实话实说这条路。不否认,不狡辩,不装无辜。承认自己算计了他,然后把诉求摆到桌面上——她给他身体,他给她庇护和帮助。一笔交易。这样至少还算坦荡。
第二天,袁小溪照常上班。
对班董大姐磕着瓜子问:“小袁啊,你今年多大了?”
袁小溪笑了。
这个开场白属实熟悉,她来档案馆也就一个多月,已经遇到了三次。
“二十五。”她回答。
她现在跟过去区别很大,巨高的雌激素让她的皮肤变得细腻光洁,五官还是原来那副五官,但像是蒙尘的瓷器被擦亮了一样,整张脸都透着水润光泽。再加上身材的二次发育,该凸的凸,该凹的凹,哪怕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也很显眼。
“二十五好啊,正年轻。”董大姐笑着说,“家里是咱们本地的吗?都有些什么人?”
袁小溪摇头:“董姐,我家是山区的,西林县那边。”
董大姐哦了一声:“家里都有些什么人?你爸爸妈妈干什么的?退休了吗?”
袁小溪又笑了:“我爸妈都是农民。”
董大姐不以为然:“现在农村很多地方条件不比城里差,你爸妈身体还行吧?还能种地吗?”
“还凑合!就是我妈腿不太好,我爸腰不行,干不了重活。我每个月的工资得寄一半回去。我哥成天游手好闲,一点儿都指望不上他。”
董大姐有点吃惊:“你还有个哥哥啊?你哥哥结婚吗?”
袁小溪摇头:“我哥那样子,成天游手好闲的,谁敢嫁给他?我爸妈就指望我以后帮他一把呢!”
“哎呀,你爸妈有点重男轻女吧?”
袁小溪无奈说:“我们那儿都这样!风气不好!养女儿就指望着出嫁的时候捞一笔彩礼。”
“你们那儿彩礼一般多少钱?”董大姐不死心。
袁小溪回答:“这个看情况,一般是六十六万,六六大顺嘛。”
董大姐啧啧几声:“你们那儿彩礼也太高了吧?春城都没有这么高。”
“是啊!”袁小溪附和,“我爸妈觉得我是上了大学,还嫌弃六十六万的彩礼少呢!”
董大姐直摇头。
袁小溪知道这些大姐们人不坏,就看着她长得还行,又是档案馆这种单位的事业编,就想给熟人之类牵个线搭个媒。过去的她可没这份待遇,现在不需要了。
下午下班后,袁小溪去了春城二中那边的房子。
下了出租车后,她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上买了香蕉和草莓。
还没到家,她就远远看到隔壁陈奶奶正牵着杜宾在溜达。
杜宾比刚买回来时又壮实了一圈,皮毛油黑发亮,远远看到她就拽着狗绳要往这边冲,陈奶奶被它拽得小跑了两步,嘴里喊着慢点慢点。
袁小溪快步过去,杜宾绕着她的腿转了好几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她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耳朵根,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陈奶奶把狗绳递给袁小溪,笑着说:“这狗真认主,我天天带它遛,它才跟我熟,你一来它就撒欢了。
袁小溪把手里的水果递给陈奶奶。
“谢谢陈奶奶,我不在的时候麻烦您了。”
陈奶奶连忙推不要,袁小溪笑着说:“我给您提回去。”
陈奶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袁小溪边走边问:“陈奶奶,您最近晚上有没有听到我那屋里有什么动静?”
陈奶奶闻言想了想,“没有,怎么啦?”
袁小溪面不改色:“我前两天在院子里发现了老鼠屎,怕老鼠跑进屋里了。您也知道,老房子缝隙多,老鼠要是在里面做窝就麻烦了。”
陈奶奶一听是老鼠,立刻来了精神。她在老房子里住了二十年,跟老鼠斗智斗勇的经验比袁小溪丰富得多。
“老鼠屎你是在哪个位置看到的?角还是灶台旁边?我跟你说,看老鼠屎的形状和大小就能判断是什么老鼠。要是又小又黑像米粒那样的,那是小家鼠,好对付,弄几个粘鼠板就行。要是稍微大一点,那可能是褐家鼠,那个厉害,会咬木头会打洞,粘鼠板粘不住,得下老鼠夹子。”
“在院子墙角看到的。”袁小溪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心里明白至少这几天没有人翻墙进院子。也许是因为院子里养了一只杜宾,他们不敢靠近了。
“墙角啊,那还好,说明还没进屋里。但也不能大意。你弄点水泥把墙根那些缝堵上,院里别堆杂物,杂物最招老鼠。还有你那个狗窝,狗粮不能敞着放,老鼠闻到味就来了。”
袁小溪笑着点头:“还是您有经验。”
把陈奶奶送到家后,袁小溪就牵着杜宾返回了自己屋里。
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简易的吸顶灯发呆。
一天了!陈词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还没想好吗?还没走出来?
袁小溪鼻子发酸。
也是,不是所有人都像她这么渣的。
灯罩里有一只小飞虫在徒劳撞来撞去。她关了灯,什么都看不到了,但还是睡不着。
一连三天,陈词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让秘书来传话。
袁小溪心神不宁。
会不会陈词根本没有对她上瘾?她的特殊体质对江北是一击即中,江北第一次碰了她就像是被施了咒一样,追着她不放,满心满眼全是她。
辛远志那样的老狐狸,只是看了她的血液报告,碰了碰她的肩膀,就惦记到隔三差五打电话来“关心”。
陈词呢?
那天晚上她扑到他怀里,感受到的像是一块被冻透的铁板。她堵上他的唇的时候,他没有回应,身体僵硬,手臂垂在身侧,甚至微微往后仰了一下。
他在抗拒的。直到她加码,他的防线才开始崩塌。然后他反客为主,动作猛烈得像是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突然崩开了锁扣。
可那是她的体质在起作用,还是他被单身多年的孤寂压垮了?
换句话说,他对她的反应,到底是因为她无法抗拒的体质,还是因为太久没碰过女人?随便换一个也会这样?
和江北完全不一样。江北和她第一次的时候,她什么技巧都不懂,做完之后她懊悔得恨不得把自己掐死,穿上衣服就跑了。
可江北从第二天就开始找她,打听她的下落,找到之后就像黏上了她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不管她是生气,还是贬低打击他,他都没有退缩。
陈词......没有这种反应。他跟她,她努力了的,虽不是高难度的那种。
“小袁?小袁!"
袁小溪回过神来,发现于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她上午整理好的档案借阅登记表。
“你看这里,”于主任用笔尖点了点表格上的一行,“借阅日期和归还日期填反了,三月五号借的,怎么归还写成了二月二十八?”
袁小溪低头一看。果然如此。她把借阅日期和归还日期填错了栏位。她连忙道歉:“对不起于主任,我马上改。”
于主任推了推眼镜,“小袁,你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年轻人工作认真是好事,但身体也要注意。”
“没有没有,是我粗心了。”袁小溪飞快把错误改过来,重新打印了一份递给于主任。
于主任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签了字,夹进文件夹里。
下班的时候,袁小溪在走廊里碰上了于主任。两人一起往楼下走。
袁小溪心里有愧,她知道这份工作来之不易。市档案馆虽然不是什么实权部门,但胜在清闲稳定,旱涝保收,工资加上各种补贴在春城也算中等偏上。
这样的工作,以前她想都不敢。
“于主任,今天的事真的对不起,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了。谢谢您帮我查出来。”
于主任摆了摆手,笑着说:“不用这么严肃,谁工作中还没个失误?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把一整年的财务档案编错了号,整个档案室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回来,被老主任骂了整整一个礼拜。你这点小错算什么?下次留意就行了,不要有心理负担。”
袁小溪点了点头。
于主任又说:“不过你要是真遇到什么困难,可以跟单位讲。组织上能帮忙的一定会帮。”
袁小溪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没有困难,就是昨晚没睡好,有点犯困。”
两人走出档案馆的大门没多久,一声汽车喇叭突兀响了起来。
袁小溪转过头,看到了树下的黑色奥迪。
她浑身的血液一下子沸腾了。
三天了。她煎熬了整整三天。昨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想,如果陈词再也不联系她,她该怎么办?去找他?堵在他楼下再演一次?还是识趣消失?
她没有答案,每一个她都不想选。而现在,陈词的奥迪就停在二十米外的树下,车窗紧闭,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她知道是陈词在里面。
她走了过去。
冷静!一定要冷静!即便他唾弃她,她也要把自己的诉求说出来。陈词这颗大树,可遇不可求,至少对她来说是如此。
于主任还在说话,看见身边的袁小溪一声不吭就这么走了,他心里诧异。
现在的小年轻不得了......
于主任不相信看到的。
那辆奥迪车里面坐着是中盛的陈词?
他抬了抬眼镜,目不转睛看着奥迪车汇入主路。
上了车的袁小溪有点紧张,但面上不显。余光扫了一圈车内。只有陈词一个人,李助理不在。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很严实,和三天前那副一丝不苟的中山装风格不太一样,稍微随意了一些,但穿在他身上依然显得利落干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袁小溪也没有说话。在心里把准备好的措辞又捋了一遍。她想好了,今天不拐弯抹角,不耍小聪明,上来就坦诚。坦诚她的目的和她愿意付出的代价。不管他是否着了她的道。她都要争取达成目的。
袁小溪一路上都在等陈词先开口,但陈词始终沉默着,只专注开着车,偶尔打一下方向盘,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
车窗外面的街景从老城区的窄巷变成了商业街的霓虹灯,又拐进了一条的安静街道。在一栋青砖小楼前停了下来。
小楼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暖黄色的壁灯亮着,照亮了门楣上刻着的两个字:兰庭。门口站着一个穿旗袍的迎宾。
袁小溪愣了愣。她以为陈词会带她去一个没人的地方,把话说清楚。但这里是私房菜馆。她虽没来过这里,但类似的地方她跟江北去过不少家。
看着陈词进去了,袁小溪连忙跟上。
穿过庭院,服务员引着他们进了最里面一间包厢。推开门,里面是一张不大的圆桌,两把椅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和几碟冷盘。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照得整个房间有一种不真实的安宁。
服务员倒上茶后,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包厢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袁小溪坐在椅子上。她面前摆着一碟凉拌莴笋丝,一碟酱牛肉,一碟蒜泥白肉,一碟花生米,都是些家常菜,但摆盘精致,用料讲究。
陈词坐在她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是没有看她。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墙角加湿器往外喷水雾的嗤嗤声。袁小溪规矩坐着,等陈词开口。
但他喝了口茶后,就拿起了筷子。
袁小溪懵了,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还是按照想好的开口。
筷子轻碰瓷器的声音尤显得空间压抑。袁小溪坐了一会,受不了了。
吃!吃完再说。
她也拿起了筷子,
一顿饭默默吃完,她擦了擦嘴。
陈词依旧没说话,起身离开。袁小溪打了个顿,跟了上去。跟着来到了中盛酒店,上了楼。
眼前的房间依旧让她不舒服,冷冰冰的,都是灰色和黑色。
她看了一眼,才评价完,就发现陈词的眉眼近在咫尺。冷冰冰的。一点温度都没有。越来越近。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很快她发现自己避无可避了,后背已经抵上了墙。